“倒也颇有威仪……”一位老翰林捻须颔首,“虽是蛮邦所献,这虎形神俱足,不失为一件活贡。”
沉重的虎掌落在金砖上,悄无声息,颈项转动间,斑纹皮毛如流淌的熔金与暗夜,鼻翼翕动,嗅着空气中混杂的酒气,脂粉,汗味。
就在转向御阶方向时——
虎身骤然一僵。
鼻翼剧烈抽动,张开,露出猩红口腔与残缺的齿龈,它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尖锐,极其诱引的气味,那气味混在龙涎香与药味之中,丝丝缕缕,却如钩子般扎进野兽最原始的神经!
琥珀色瞳孔缩成两道竖立的细缝,盯向魏贵妃。
“吼!”
震耳欲聋的咆哮炸开!
驯虎师想要阻拦,可虎却跟发了狂一般,后肢肌肉猛然绷紧如铁,青筋暴起,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黄黑相间的飓风,直扑御阶。
“护驾!”
殿内顿时大乱!案倒盏碎,人潮推挤。御前侍卫拔刀前冲,却被混乱人群阻隔。
厉锋和秦烈同时反应,纷纷拔刀,一个趁乱站至谢允明身前,一个扑至御前。
秦烈刀背反挑,欲将那脱笼的虎硬生生截下,失了獠牙的兽仍具千钧之力,虎爪横扫,秦烈胸口如遭锤击,身形被震得倒飞丈余,撞翻锦屏。
阿若指尖寒星一闪,三寸银针没入虎颈穴窍,针上秘药遇血化火,猛兽脊背猛地弓起,瞳孔骤缩,凶光乱成漩涡,它甩头嘶吼,竟舍了御座,四爪扒地,掉头扑向谢允明所在的方向。
阿若抬眼,眸色骤紧。
谢允明不动,她则不动。
厉锋虎口抵紧刀格,臂上青筋暴起,弓弦欲裂。
谢允明仍立在原处,不动如山。
秦烈翻身而起,横刀护在皇帝之前,仍紧张谢允明的安危,“殿下快退后!禁军!”
谢允明看着扑来的猛兽,看着那双因药性而狂乱,因血腥本能而兴奋的琥珀色眼睛,看着那足以拍碎牛头的巨爪携风逼近。
两丈。一丈。
这时,他动了。
右手一抖,一截乌黑长鞭如蛇出洞,自袖中滑入掌心。
“啪!”
未抽虎身,而是狠抽在虎首前尺余的金砖地上。
虎被惊得猛一顿足,前爪抠地,刮出刺耳锐响。
谢允明知道,它不怕人,只怕这种自小带来疼痛的鞭声,阿若针下的药也已起作用,它的的身体有些抖,脸上更多了几分胆色。
谢允明踏前一步。
“啪!”
第二鞭,擦着虎耳掠过,鞭梢带起一绺断毛,在灯下纷扬。
虎低吼,琥珀色瞳孔中竟闪过一丝迟疑,后退半步。
谢允明再进一步。
他面色依旧平静,甚至有些苍白,可握鞭的手稳如磐石,第三步,第四步……每一步落下,虎皮上的黑纹便随呼吸一颤,仿佛整条脊柱被无形的线牵着,向后折弯。鞭梢不曾沾身,只在空中劈出寸寸爆鸣,像一柄柄看不见的利刃,把兽性一片片削落,逼得它四爪打滑,退向铁笼。
众人看着,身形单薄的谢允明竟一步步,将一头狂暴的猛兽,逼回了铁笼之前。
“关笼。”谢允明淡淡道。
力士这才如梦初醒,慌忙冲上,锁死笼门。
厉锋随之松了一口气,召来的禁军已经将这里团团围住。
殿内已无处下脚,琼浆与肴核混成泥泞,冠冕滚地,珠旒断线,百官惊魂未定,目光却齐刷刷落在场中,那人执鞭独立,背脊单薄,却似一根钉进金阶的寒铁,叫人不敢仰视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陛下!陛下!”魏贵妃的尖叫声撕破了寂静。
御座上,皇帝身体剧烈颤抖,一手死死抓住胸口龙纹,指节青白,他张了张嘴,似想说什么,却猛地喷出一口血。
那血乌黑浓稠,溅在明黄龙袍上,触目惊心。
“父皇!”谢允明脸色骤变,疾步冲上御阶。
魏贵妃花容失色,泪落如雨,颤抖着手去擦皇帝唇边血迹。
谢允明跪倒在御座前,握住皇帝冰冷的手,抬头,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阶下疑惑丛丛的哈尔斥:“北牧献兽,明为朝贡,竟暗藏杀机!猛兽突袭圣驾,陛下受惊,来人!”
殿外禁军甲胄铿锵而入。
“将北牧使团悉数拿下,打入天牢!严加审问,何人指使,给本王查个水落石出!”
哈尔斥面色惨白,想辩驳,却被如狼似虎的禁军反剪双手,拖了出去,怒吼与挣扎声迅速远去。
“传太医!快!”谢允明厉声催促。
皇帝被抬回寝殿,太医上前诊脉,片刻后,脸色灰败地摇头:“陛下脉象……臣……臣需即刻施针用药!”
“所有人退出殿外!不得惊扰太医救治!”谢允明起身,衣袖一挥。
百官惶惶退出。
殿门沉重合拢,将混乱与猜疑隔绝在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