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歪着脑袋,对里奥的问题提出质疑:“不然呢?你们的神不这样吗?”
里奥尼德回忆到经书上那些上帝指引子民发起的灭绝战争,或者是亲自降下的神罚,这些故事还是不要讲出来了。
尽管那些故事中经常会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,例如城邦的居民堕落,邪神淫祀云云。但曾经身为人类学学者的里奥尼德很清楚,那些理由都是可以被篡改、被制造的。
“所以我会说,旧时代的神已经不适配新时代的人类了,我们需要新的道德。”
里奥尼德刻意无视了萨哈良的问题,没有去讲述出来。
萨哈良不明白他的新旧时代指的是什么,在他看来,山脉、河流、林野如故,神灵也依旧回应着部族的祈祷。
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,太阳并不在他们的头顶,而是微微倾斜。马车停在了山脚旁树林里的一座狩猎木屋边,杜邦先生正在吆喝他们下车。
“山路太过陡峭,没法直接上去,让仆人们在这里照料马匹就好。你们可以带一些轻便的行李,其他的东西部族营地里都有。”在杜邦先生说话的时候,他那位耳聋的仆人已经在解开套在马匹身上的马具了。
里奥尼德从车上跳下来,他没有选择拿着步枪,毕竟初次拜访,这样太不礼貌了。他只是将它调整成可以随时抽出来的位置,然后偷偷检查佩枪里的子弹。
在茂盛的灌木丛后面,隐藏着一支隐秘的小径,几乎要被疯长的植物完全吞没。旁边有一些用作标记的木桩,萨哈良看见了上面轻轻刻下的符咒,的确是出自部族之手。
“您是怎么想到把部族的人藏到这里的?”里奥尼德从路边捡起一根长长的树枝,用它来驱赶杂草里的蚊虫或者蛇。
“因为他们本来也是住白山附近的,但是原本那片山区已经被开辟成商路了,如果继续住下去实在太危险。”杜邦先生走在前面,他的步伐轻快,在这个年纪里也算是体力相当好的。
在他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已经能透过茂密树冠的边缘,望到在蜿蜒河流附近散落着的民居,还有一片宽敞整齐的建筑,中间最高的那座二层小楼上似乎还插着白底的旗帜。
更远的地方,远东铁路的直线上的火车正在忙碌着,运输木材。
身为军人,里奥尼德知道那片建筑是什么。
“那是东瀛军队的驻地?”里奥尼德想在背包里寻找些什么,他这才想起忘记带望远镜了。这里是协约中约定的中立区域,出现驻军也无可厚非,但里奥尼德还是心存一丝怀疑。
听见他的问题,杜邦先生走了过来,也看向山脚下。
“啊,您说那片建筑啊,的确是他们的驻地。”在杜邦先生说话的时候,在营房附近训练的士兵,正伴随整齐划一的动作,喊着口号,那些声音也顺着微风飘到山上。
从他们列阵的形状里奥尼德也能知道,他们在学习普鲁士军队的操练风格。他沉默不语,只是多看了一会。
萨哈良不知道里奥在看什么,他觉得士兵大体上都是一样的。
“我们站在这里,他们不会看见吗?”萨哈良有些担心。
但杜邦先生非常自信,他对萨哈良打包票:“您放心吧,在山脚下只能看见茂密的丛林。”
就在午后的光线变得柔和时,他们听见了水声,转过一个急弯,眼前豁然开朗。有一道不大的瀑布从长满青苔的岩壁上垂下,冲入下方幽深的潭水。站在此处,已经隐约看见山上的几道炊烟了。
潭水的旁边生长着茂密的问荆草和石竹,尤其是石竹玫红色的花朵,让这幽深寂静的山涧如同仙境一般。
杜邦先生把背包放到旁边的石头上,他准备洗把脸。
“我们先休息会吧。”说着,他掬起一捧溪水,泼到脸上。
但里奥尼德有点着急,他急于见到萨哈良口中的部族营地。
见他没有放下背包,杜邦先生接着说:“哎呀,少校,望山跑死马,不休息好怎么接着走呢?”
里奥尼德这才听从他的建议,他先是往水壶里打了些水,然后和萨哈良一起坐到旁边的大石头上,描摹那些瀑布旁的植物。
“说起来,萨哈良先生执着于寻找部族民我是理解的,但少校您为何也同样执着?”看到里奥尼德拿出笔记本,在上面涂涂画画,杜邦先生走过来和他闲聊。
里奥尼德不想说是为了萨哈良,他只是随口说道:“写论文,我曾经是名人类学学者。”
杜邦先生理解人们的难言之隐,他忍不住揶揄着说:“我听说人类学学者最喜欢搞田野调查?”
里奥尼德听见他的话,头也没抬,手中的铅笔还在快速描摹着瀑布旁的花花草草:“是的,因为我们试图以接纳的目光看待其他民族的文化,所以会去主动接触。”
“可我觉得,记录本身就是一种傲慢。”杜邦先生微笑着回答他。
“什么?为什么?”身为学者,或者说身为帝国贵族的身份,让里奥尼德从未这么想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