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铺着一层细密的刨花木屑,踩上去软而无声。
穿着青色细布衣裳的男子正背对着他,俯身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前。
对方用襻膊缚起袖子,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刻刀,正全神贯注地打磨着什么。
陈襄微微抬高音量,唤了一声:“庞大人?”
那人动作一顿,才像是意识到有人进来了,转过头来。
果然是益州刺史,庞柔。
对方此刻,看着不像是名士人。倒像是名工匠。
“……陈大人?”
见到陈襄,庞柔面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。
而后,他很快回过神来。
他放下手中的工具,快步迎了上来,“不知陈大人前来,在下有失远迎,失礼了。”
陈襄的目光略过案上那些各式各样的机巧物件,最终凝在了一座尤为精巧的模型上面。
那是一架翻车模型。
龙骨、筒轮、刮板,无一不备,甚至连轮轴处的卯榫结构都清晰可见。
“庞大人言重了。”
陈襄收回目光,唇畔含笑道,“是我不请自来,叨扰了大人的雅兴。”
“雅兴……”
庞柔眉目低敛,语气平和道,“哪里算得上什么雅兴,不过是闲来无事,胡乱鼓捣些小玩意儿打发时间罢了。让大人见笑了。”
陈襄仔细打量起昨日没有仔细观察的对方的脸。
比起记忆当中,那名清雅俊秀、意气风发的青年郡守,对方如今就像是一颗被岁月打磨得温吞无光的青石,眼角已有了些细微的纹路。
庞柔道:“不知陈大人此来,寻在下何事?”
陈襄将一封早已备好的信函递到了对方面前。
“还请庞大人先过目此信。”
庞柔有些疑惑地将其接了过来。
那信封上一片素白,没有任何署名,只在封口处用火漆烙着一个私印。
他觉得那印有些熟悉,但初时并未在意。直到触碰到那纹路时,他的目光倏然一凝。
这是……颍川荀氏的私印。
庞柔的呼吸顿了一下,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。
对方自长安而来,而荀氏当今还在朝中的人,便唯有那位了。
片刻之后,他收回目光,动作缓缓,拆开信封。
庞柔看信的功夫,陈襄负手上前,来到了桌案边。
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那架翻车模型,伸手在那细小的叶轮上轻轻一拨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那由无数细小零件构成的模型应声而动。
小小的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,带动着刮板沿着龙骨攀升,整个结构无比流畅地运转起来。
每一个齿轮,每一片叶板,都被打磨得光滑细致,精巧得不可思议。
陈襄的目光很快落到了一处。
翻车的转轴与叶板连接之处,用的虽是卯榫之法,却又与寻常木工所见截然不同。
那独特的枢纽结构,似乎能让叶板的角度随着水流的大小进行极其细微的调整。
这意味着什么?
——意味着即便是在水量稀少的枯水期,此物也能最大限度地借用那微弱的水力,保持翻水入渠的效用!
陈襄的眼神一亮。
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个看起来精巧的玩物,背后所蕴藏的巨大价值。
若能够将其推行于乡野,必能让无数饱受干旱之苦的良田,变为旱涝保收的沃土!
他目光灼热地看向旁边那些散落的大小零件,以及其他几个尚未完成的的模型。
庞柔,竟还有着这样的才能?
作为穿越者,陈襄当初,自然也是想过要不要搞点什么发明创造的。
但系统是个人工智障,他自己更是动手能力约等于无。
但他想要给师兄做生日蛋糕,却把整个厨房都给点着;想蒸馏医用酒精,又大失败。
至于其他更复杂的东西,他脑子里只有一些模糊的概念,具体的方向和步骤都一无所知,更是不用提。
在经历了这些之后,陈襄就清楚地认识了自己,不再去做什么无用功了。
专业的事情还是留给专业的人去做比较好。
但可惜的是,他上辈子并未遇到过什么擅于此道的人才。
没有想到,现在竟让他发现了一个。
陈襄再看向对方的时候,眼神已然有些不太对劲起来。
那边,庞柔已经看完了信。
他叹了一口气,将信纸折好,收回信封之中。
“此处杂乱,并非说话之地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陈襄,“还请陈大人于一旁稍坐,容在下整理一番,更衣后再来相见。”
陈襄却一挥手,直接打断了他,“不必。我与庞大人都不是在意繁文缛节之人。”
他没给对方与此事之上继续纠结的机会。
“这翻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