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那些兵士,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,死死盯着那个身披玄色官服的背影。
所有人都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命令惊得呆住了。
“……陈琬!”
董璜终于震惊中回过神来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,那张布满褶皱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,“你疯了不成?!你敢!!”
然而,陈襄却像是没有听见。
今晨在山坡之上,那洪水肆虐,吞噬一切的景象,他曾构想过的。
在他的记忆深处,同样有一条奔腾咆哮的河流。
——那是在他前世与师兄最后一次对弈之时,他为求胜局,用出的最为决绝的一计。
陈襄想起了那封他一度不怎么愿去回忆的信件。
那时的他与师兄分立两端,各为其主。师兄奔袭豫州,他们的大军却在前线无法回返。
于是,他写下了一封信。
“若师兄不退,便掘黄河之堤,引滔滔河水,尽淹豫州。到那时,黄河决堤,河水改道,千里沃野化为泽国,百万生灵尽为鱼鳖。”
“此举,是师兄逼我为之!”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注是豫州百万生灵,是师兄心中那份对苍生的不忍。
他写下那封信时,内心冷静自持。
因为他太了解师兄了,他知道对方心怀天下,绝不会拿一州百姓的性命去赌。
所以,水淹豫州,从始至终都只是落在棋盘上的一句威胁,是他为了逼退师兄,为了最终平定天下、结束乱世,所下的一步棋。
为此他失去的只不过是他和师兄之间,最后那点岌岌可危的情分。
而董家呢。
又是为了什么?
就为了掩盖他侵占的几千顷良田,为了保住他董家那点见不得光的龌龊产业和百年的富贵?
他们却真的敢这么做了。
将数万无辜百姓的性命视作草芥,只为填平自己那肮脏的欲壑!
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怒与恶心,混杂着一种被玷污般的耻辱,自陈襄的胸腔深处轰然炸开。
他自重生过后,从未如此愤怒过。
没人想到陈襄竟会做出如此命令。
连那些奉命而来的兵士,一时间也有些迟疑。
整个大堂静得落针可闻,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陈大人……”
一名从长安而来、隶属钟毓麾下的兵士,硬着头皮上前一步。
“此事,无有凭证,我等若擅自动手,恐怕于理不合。将来朝廷追究起来……”
陈襄缓缓转过身去。
那双漆黑的眼眸当中,不再是先前那片死寂的冰冷,而是燃起了一簇幽幽的、仿佛能将人魂魄都焚尽的火。
兵士被那森寒的杀意看得心头一颤,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证据?”
陈襄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目光扫过大堂中每一个战战兢兢的人。
“那被洪水吞没的数万百姓,不是证据么?”
“那被冲毁的千里良田,不是证据么?”
陈襄的目光如刀,直视着那名迟疑的兵士,一字一顿道:“本官为钦使,奉天子之命巡查地方,有便宜行事之权,尔等只需听令。”
“我再说一遍。”
“杀!”
冰冷的字句,再无半分商量的余地,像是一道最终的宣判,敲碎了董璜所有的侥幸。
董璜通体发寒地看着那个玄衣少年,那张脸上无半分玩笑之色。
他终于意识到,眼前这个人,不是在威胁,不是在恐吓,更不是在虚张声势。
他是真的……要杀了自己!
“疯了!你简直是疯了!”
董璜睚眦欲裂,怒视着堂下那个身形清瘦的少年。
他指着陈襄的手,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,“陈琬!你敢、你敢!你无凭无据,竟敢屠戮朝廷命官家眷!此乃谋逆,你这是在造反!!”
瘫软在地的董昱也终于从这骇人的变故中反应了过来。
他昨夜本就已被吓破了胆,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,理智全无,只剩下求生的本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