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见陈襄迈步走了进来。
他从大堂当中走过,所过之处那股忙乱焦躁的气氛仿佛都被他身上冷冽的气场冲开。
姜琳抬起眼帘,身体上原本累日的凝重与疲惫也随之一清。
“你来了……咳咳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话音刚落便忍不住偏过头,掩着唇低低地咳嗽了两声。
“都准备妥当了?”
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,将喉间的痒意压了下去。
陈襄径直走到姜琳对面坐下,毫不客气地提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。
“只要户部那边能把粮草按时送到,我这边就没什么问题。”
他的目光落到姜琳身上。
对方先前就因积劳成疾大病了一场,身子还没养回来,又撞上入秋天气降温,染了些风寒。
如今连日不休地调度官员、处理黄河沿岸灾区的政令,一张脸比纸还白,上面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陈襄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皱。
“我好着呢,死不了。”
姜琳将手中的朱笔往旁边一搁,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。
“倒是你。这一去便是千里之外。”他的身子往背上一靠,那双总是含着几分戏谑与风流的桃花眼看着陈襄,“不如……带上我?”
“虽不能提刀上阵,杀敌于万军之中,但在中军帐里给你出出主意,参赞军务,总还是使得的。”
“?”
陈襄抬眼看向对面的人。
他将姜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那眼神里的质疑过于明显,让姜琳嘴角的笑意都挂不住了。
“我们这是急行军,星夜驰援。”陈襄嫌弃地移开了眼,“就你现在这身子骨,只怕还没走到雁门关,我就得先分出人手来给你办丧事。”
当年主公征讨匈奴,那般天时地利人和,都未曾带上过姜琳。
是什么给了对方一种他现在就行的错觉?
姜琳:“……”
“行了,”陈襄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,“有我在,还用不到你。”
“朝中如今事物繁忙,既要注意着黄河赈灾,也要盯着粮草军械的调度。还有各州府官员的协调,都需要吏部的调度,不能出半点差池。”
他看着姜琳,漆黑的眸子在灯火下沉静如水。
“你留下来。”
“……”
姜琳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……从前你力主痛击匈奴,不惜耗费钱粮也要在北疆重兵布防,朝中不少人都说你穷兵黩武,杞人忧天。”
“他们总觉得匈奴已经被我们打伤了元气,再难南下,不足为惧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慨,“如今看来,还是你有先见之明。”
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”
陈襄道,“自前朝以来,边关之地就屡受匈奴侵扰,百年不止。”
“那些高坐庙堂的食肉者,眼中只有彼此的权位利益,哪里看得到边关千里白骨,百姓流离失所?”
他面上浮现出一丝讥诮之色,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,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。
姜琳抬眼看向陈襄。
琥珀色的眼眸中透出一种清明如镜的光,清晰地倒映出面前之人的面容。
昏黄的烛火在少年脸上投下一片明明灭灭的阴影,光影交错间,衬得那原本昳丽至极的眉眼像一柄淬了寒光的玉刃。
忽略掉此刻吏部衙门里忙碌到几乎沸腾的场景,这样的一幕,在他的回忆里曾上演过无数次。
只是那时对面的人,是眉眼冷峻锋利的青年。
是了。若要征讨匈奴,平定边患,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当年的武安侯更合适了。
姜琳恍惚间,觉得面前之人就像是一颗划破乱世夜空的救世之星,总是在最危急的关头骤然降临,拯救世人于水火。
陈襄,陈孟琢。
你此番归来,莫非预料到了今日么?
“这次匈奴来得太快,也太猛了。”
陈襄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,“连丢三郡,匈奴大军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