伪装太多,以至于在密林中转悠了许久,才勉强想起位置。
长剑没入缝隙,撬开一块堵在土里的原石,洞口幽暗,狭如刀缝。
她松口气,终于是找到了。
柳染堤俯身入内,火折一点,微光晃出一具斜倚墙根,毫无生气的枯骨。
白骨低着头,颈骨歪折,遮罩的灰布之下,幽暗之物正窸窣作响。
在蛊尸身侧,横卧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,刃面漆黑,吞光不返。
正是混入铸剑大会藏珍之日,于寒徵前登场,号称“可断万剑”的俱寂剑。
在自己的计划与操纵下,蛊婆登台、剜心、带走俱寂,最后在一片混乱中消失。
说起来,小刺客在柱中藏珠的手法十分刁巧,当承重柱齐齐砸下的那刻,柳染堤也是吓了一跳。
幸而自己离得不远,蛊尸受她驱使,沿暗处潜行,才得脱围离开。
柳染堤伸出手,一条墨色的小蛇爬下白骨,极细,极黑,如同一缕发丝,攀上她手臂,沿着腕骨游走。
此蛇名为“缫寒”,喜寒畏燥,毒性极狠。中毒者头昏脑胀,抽搐不过半盏茶,气绝身亡。
此去天山路远天寒,风雪与山势皆不可测,她得给自己留一条后手。
而且,这一具好不容易炼成的蛊尸也得藏好了,绝不能被人发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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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林时,日色正好。
柳染堤抬手挡了挡,在回金兰堂的路上瞧见了一位买零嘴的阿婆,顺道买了一大把糖炒花生。
花生热得烫指,糖衣澄亮。
见者有份,柳染堤在堂前慷慨地一把把分给小孤女们,最后偏心地留了满满一捧,揣在袖里,是要留给小刺客的。
“小刺客?”
她推门入屋。
屋里空无一人,床褥平整,案上茶冷,显然居住之人已离开多时。
去哪了?
柳染堤在金兰堂中转了一遭,前院、廊下、后厨、药灶,都没找到人。
她走下山,沿着去过的街市再走一边。裘衣掌柜摇头、豆腐阿婆摇头、卖菜姑娘摇头、路口卖书的小贩头也不抬,只道:“未曾见过。”
她回到金兰堂,又走了一遍所有惊刃可能出现的地方:庭院,书房,甚至自己屋里。都没有。
“在这里等她?”她想。
可脚下又动了,她走到城西口,又折回城中;走上金兰堂外的石阶,又从阶上落下;走到一条巷尽,抬头只见一线天。
风从背后穿过她的襟口,怀中热乎的花生早凉了,糖凝成薄壳,被她捏成碎块、又捏成粉末。
【她去哪里了?】
已是近黄昏,远处有声声呼唤,近处是童声嬉闹,街头巷尾,灯火初上。
回家吧,要回家了。
孩童们笑着喊。
柳染堤站在那条街的尽头,她抱着手臂,倚着一棵梧桐,盯着人潮一波一波来,又一波一波退。
梧桐垂枝,风过时沙沙作响。
一片叶自身侧旋落,柳染堤伸手接住,微黄的叶躺在手心,像一只垂死的鸟。
凝视久了,心底某处便有一棵幽暗的种子落地生根,缓慢地、悄然地抽出枝芽。
她的身后走来一个人。
脚步在她身后停下,影子斜斜压在肩头。那是一位十八岁的姑娘,青葱如水,娇艳欲滴。
“…等不到的……”
她轻声道,贴近她耳畔。
姑娘的手臂自后环来,环过柳染堤的肩膀,一双乌黑灵动的眼睛,眨着,眨着,悄然流下泪来。
然后,面皮开始剥落。
一块,一块,露出鲜红的血肉。血淌着,肉掉着,白骨揽着她,亲昵如同情人。
“…她背叛了你…你该……”
空洞的眼窝里涌出血泪来,声音断续尖锐,“你在等什么,你该杀了她,杀了她——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