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都得病得昏天黑地的,她还算是那个最有种的,硬是靠着一口气,熬到了捞出苏梦枕的时候。
睡了多久她也不知道,目前灰蒙蒙的一切好像是没有尽头的,她也没有做任何一个梦,只是不断地下沉,间或仓皇上浮。这场黑暗里她不去想任何事情,也不去挂念着什么,她知道她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,至于那些找大夫、看病、喝药的事,理所当然的会有人为她安排。
她只要睡下去就好了,犹若一片羽毛。
羽毛的飘荡没有尽头。半路上,煎熬她的那些热气炙烤她,她也就随热逐流,有时会感受到哪里疼,或者胸口穿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意,很快又忽然消失了,好像只是一场错觉;有时嘴中飞来悠长的、并不苦涩的药味,于是暗想树大夫煎药的品味总算是有了点改变,摸到了她接受度的边缘,再苦点她非得吐出来不可。
再有时,偶尔会感受到有人在擦拭她的脸,抹去她额头的汗,并不是侍女,侍女的动作更柔软,而来人稍有犹豫,总是触之即离。
那么是谁?谢怀灵也不知道,上面说了,不要要求一个病号在这个时候也能把脑子转得像打了润滑油。
还有时,会听见些说话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不是人家声小,是她昏昏沉沉,听清一句是一句。
一半是白飞飞在说话,说几句她的身体,再说几句六分半堂(压根没有好话)。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话说,平时也不见得话是很多,要是有这么多话还不如留到她醒来跟她扯皮,两个人骂总比一个人得劲。谢怀灵想。
而另一半就复杂了,有侍女压低的说话声,讨论她的病情;有沙曼半天才蹦出来一句的关切;也有林诗音的絮絮叨叨……
更有,时而会听见的,苏梦枕的声音。
他不对着昏睡的她说话,苏梦枕没有这样的习惯。他说的那些,都是对着照顾她的人、来看她的人,在不同的时间,唯一相同的,是来源都在她的床边。她不知道他是一天会来几趟,还是说有的时间段就没离开过,总之,苏梦枕不厌其烦地问她的病情,她昨夜睡得如何,今日给她喂得是什么粥,事无巨细,一一过问。
她还听见过他与树大夫说话,应该是他尝过了她的药,在和树大夫商量,能不能将苦味再压下些,树大夫说良药苦口,建议苏梦枕也别太顺着她,别再给她惯得。原来是她错夸了,过了快一年,树大夫的品味还是那么差。
谢怀灵在心中吐槽,要不干脆不改呢,说不准就把病得要死不活的她苦醒了。
但她也只是吐槽,吐槽完就不惦记这事儿了,一来被苦醒听起来还不如就这么死了,而来她也只是嫌没有梦的昏睡太无聊,需要给自己找点事想。
再睡到了后面,她就当真意识全无,黑暗中飘摇了,什么也听不了,什么也想不了,这些晦涩拉远她、包围她,她只知自己死不了,却不知何时有尽,何时终了。
直到羽毛也落地,热气冒出去了一半多,她的耳畔再能听到些动静,然后在这疲惫到极点的时刻,一线天敲开了眼皮的缝隙,明亮如潮来,她再度拥有重回世界的实感。
最先看到的,不出意料是雕花的榻顶。
有多久没有在这张床上睡过了,已经成了个需要谢怀灵去计算的问题。她本来是个认床的人,也被三个月的外出磨平了棱角,当初在神侯府睡一晚都能睡掉半条命的遭遇是不会再有了,想到这里难免有些感慨,接着——
一只手伸过来,骨节深刻,病色还在她之上,覆住她的额头,探了探温度。
“醒了。”苏梦枕的话来得比她的反应都快,她连感慨都没有感慨完。
这一回没有屏风,她碰到他寒意阵阵来的手,谢怀灵方才明白自己还没退烧,身上该热得有多厉害,这时后知后觉的,又发觉五脏六腑还在火上煮,只是大火和小火的区别。她顶着热气转过脑袋,看见苏梦枕就坐在她的床边,浅灰色的衣裳,双目熠熠,这般的望着她。

